苗疆蛊 江南殇 文/双瞳剪水
(一)
江南的暮秋,处处透着凉薄的倦怠,看不出半分美来。
娘,你不是说江南美如画么?
我背着行囊问娘,娘咬着唇不说话,牵着我的小手急匆匆地走。领路的是心急如焚的季阿婆和陆管家。夜已经很深了,整个季园都坠进浓重的雾气里,沿着碎石小径走,脚下枯黄的叶发出咯吱的声响,好像是谁不经意间发出的叹息声,带着几分惶惑。
走进一间装簧极为考究的房间。绕过雕了精巧的花鸟虫鱼的屏风,一眼可见坠着流苏花边的锦绣床帏上面躺着一名奄奄一息的中年男子。
季阿婆说,这就是季少爷。
十年前,季少爷前往苗强购买染料,回来后,一直怏怏地病着,魂不守舍。请了许多大夫,吃了许多方子,都不见效。近来才有南边儿来的僧人说,季少爷这是中了苗强的蛊毒,非苗人不能解。而此时,季少爷已经病得奄奄一息了。
季阿婆火急火燎地派仆人从江南赶往苗岭请蛊师解蛊。苗强虽有许多擅长养蛊施蛊的蛊师,可这蛊施起来容易,要解起来却并非易事。更何况苗岭到江南山高路远,中原汉人又素来奸诈狡猾。所以,季家虽是许以重金之酬,可是走了许多苗寨,竟无人肯来。
最后,是娘于心不忍,接下了这桩活计,带着我一路星夜兼程,赶到江南。
房间里摆着文房四宝字画古董,鹤嘴香炉里熏着安息香,床前站着几名容颜清丽气质不俗的丫环。娘拉着我,上前掀了床幔子仔细瞧,我一眼见到面色惨若白纸,瘦得只剩下骨架的季大少爷,差点惊叫出声。娘也吓住,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我的肉里,好半天才从胸腔里深深地叹出一口气来,眼圈也红了。她按着我的头朝床上的病人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然后,牵了我的手来到季阿婆跟前,说:“桑依若,给婆婆叩个头!”
我照做。娘渐渐地镇定下来,拂了拂胸口道:“这施蛊的人,功力十分高深,我也没有十足把握……”。
季阿婆并不接话,低下头来仔细瞧我,道:“好漂亮的女孩儿,叫桑依若吧?”
我乖巧地点点头,接过季阿婆赏的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季阿婆拉我坐在她的腿上,拂着我银项圈上的如意流苏,转了头对娘道:“大嫂,你放心,你尽力而为,便是我们季家的恩人。我日后,定将小依若当做自家的亲孙女!”
娘的泪忽然落下来,她一把揽过我,死死地将我抱在怀里,我手上来不及吃完的桂花糕蹭上她的衣襟,碎了一地。娘豆大的泪水一颗一颗地滚落到我的脸上,剌骨的冰冷。
我想,我能明白娘的不舍和伤心。蛊师的解蛊之道就是,解蛊之人的功力须高于施蛊之人,如若不然,不但解不了蛊,自已也有性命之虞。
(二)
夜渐深了,陆管家挑着灯笼带我们去客房休息,为明日的解蛊做法做准备。
我们在曲曲折折的门廊上走,曲廊拐角悬着一盏八角宫灯,微弱的光,照着曲廊尽头的那一池残菏。菏池里,盛夏的繁华与热闹也不见了踪迹,只有几支枯荷,固执地竖立在池中央,平添了几分凄冷荒凉。
菏池里的风拂过来,我和娘苗服上佩挂着的银项圈一齐发出悦耳的声响。
我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忽然见到满天星光下,一名白衣的长发少年站在菏池彼端,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他长得那样好看,洁白的脸颊在深浓的暗夜里仿佛精致的瓷器。风拂起他的黑色头发和白色衣袂,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在黑夜里闪着晶亮的光,眼神凝着满满的忧伤,浓得化不开。
这么晚了,这是谁呢?该不会是个鬼吧?我有些怕,转身藏在娘的身后,扯住娘的衣襟,大叫:“娘,你看,那是什么?”
陆管家把手里的灯笼往前一照,喊道:“哦,是冷轩小少爷!这么晚了,天气凉,露气重,快快回去休息吧!!”
叫冷轩的男孩,仍呆呆地站着,一会儿,忽然声嘶力竭地喊:“求求你们一定要治好我爹,他是好人,不该死!”。说完,迅速跑开了。
娘轻笑:“这孩子……”脚步顿顿,小声地道:“季大少爷所中的蛊,是我们苗家最毒最重的,肠穿肚烂,断子绝孙。这小少爷是?”
陆管家叹口气,悠悠地道:“这小少爷是那一年,季大少从苗强捡回来的孩子。那年季少爷购回染料,出苗强时遇了山崩,这孩子的父母都遇了难。季少爷自己也活活地砸断了一条腿……”
露气很重,娘听得太专心,被濡湿的石头滑了一下,差点摔倒,手中的红灯笼落在地上,烛火燃起,烧了个干净。
“唉……。”陆管家哽住了喉咙,将手中的琉璃灯笼递给娘拿着,忽然老泪纵横:“大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那真是个宅心仁厚,善良体贴的好孩子呀。可老天就是不长眼,不长眼呀!”
娘的眼突然间又坠出泪来。一滴一滴,如雨落纷纷。我不明白,为什么来到这烟雨江南,娘会变得这样脆弱多愁。在苗强时,娘上山采药摔下山崖,摔断了胳膊,也没掉一滴泪。
不知过了多久,娘忽然回过头来面色凝重地对我说:“蛊到现在已十年,无药可解。就算我们拼了命降了,可是那毒已经深入五脏六腑,必须以苗家秘方慢慢地驱除……!阿依若,你可仔细记清这里的路,娘不能带你回苗寨了,从今往后,你要在这里生活,知道吗?”我似懂非懂地点着头,仰起头看娘,月光下的娘的眸中凝着一层清晖,美丽中透着几分绝望。
我突然感到害怕,反过身来抱住娘。
娘轻轻地笑,说:“傻孩子,娘总是要离开你的。没有谁会陪着谁一辈子,你要学着自己照顾自己!”
(三)
第二日,降蛊果然不顺。
我端着一只盛满清水的银盏,小心翼翼地跟在娘的身后,累得满头大汗,娘拼尽全力才将蛊封在季少爷的七筋八脉里不能动弹,然后降解。整整七天七夜,不眠不休,降住最后一道蛊,娘自己也元气大伤,吐出一口血来,兜头倒了下去。
我扔了银盏,扑过去,抱住娘嘤嘤而泣。
娘轻拂我的脸,说:“两情相悦是强求不来的。记住,千万不要对自己心爱的男子下蛊。”娘说这些话时,面色惨淡,如同满庭的月光,眼睛却一直注视着床塌上那个不能动不能说话甚至不能睁眼的人。
娘死了。
季家的人善良,守信。他们将娘风光大葬,埋进季氏祖坟,冠以恩人之名。我知道,这是娘这短短一生中最大的心愿了。
我在季家住了下来,用娘教给的苗家秘方,熬药替季大少爷调理身体,延续性命。按照常规,十年的蛊,是死期,就是神仙也回天无力。季大少爷这一次得以保全,并非全是侥幸。
娘临死前用苗语告诉我:季少爷身上的蛊,本就是她十年前亲手下的。季阿婆,是我的亲奶奶,而季家大少爷季叔,是我的亲阿爸。娘说,我还有个汉族名字,叫做桑梨雪。
阿爸当年离开苗强时,是知道蛊的厉害的,也知道这蛊唯一的解,是一生一世守护在所爱之人的身边。只是阿爸并不知道,那时娘的腹内已经有了我。阿爸更预料不到,在出苗强的那条路上,他遇上了山崩。
娘望穿秋水也没有等到阿爸的迎娶。她笃定阿爸变了心,在江南另娶了他人。
那么多年了,娘一直钻在牛角尖里,在被抛弃和背叛的仇恨之中度日如年。这趟江南之行,娘原本是想带我看看,这个从未谋面的阿爸,也要看一看这中了蛊毒的负心之人究竟是如何肠穿肚烂而死。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看到的竟是这样一个意外的真相。阿爸没有负心,只是断了腿,他没有办法遵守他的诺言回到苗强去与娘共渡此生。他宁愿肠穿肚烂而死。
娘用这样的方式赎去了自己的罪孽。只留下我一人,孤苦伶仃,寄人篱下。
我决定替娘保守这个私密,永远不告诉他人。哪怕亲人不相认,哪怕对面不相识。
(四)
季阿婆对我很好,细心地教我诸多礼节规矩,全家上下也拿我当小姐看待。不出半年,我便完全脱去了乡野之气,举止言行,落落大方。季阿婆很是高兴,又让我跟着冷轩去上私塾,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季叔的身体在苗药的调养下渐渐恢复,脸色慢慢红润。只是丧失了许多记忆。他甚至记不得,他曾经去过苗强这件事情。
这样也好,摒除了痛苦的根源,倒省去了最难治的一桩心病。
我改了名字,叫做桑梨雪。苗衣被收进厢子里,清明时节,给娘上坟的时候拿出来穿,才发现我长高了许多,绣着繁杂花纹的宽边袖子,短得悬在了手肘上。
那个叫做桑依诺的苗家小妹就这样被岁月遗忘。我穿绸缎衣衫,梳灵蛇髻,抹淡淡脂粉,灵动婉约也不输于任何江南女孩儿。偶尔会思念千里之外的苗家寨子,思念层层叠叠的青石山道,思念那绕寨而过的清清溪水。一个人呆在窗前,对着荷池哭很久。
每当这时,总是冷轩伴在我身边,翻跟头,扮猴子,逗我发笑。到最后,所有的办法都用尽了也无济于事时,他便说:“梨雪,等我长大了,就带你回苗强,好么?”
我问:“冷轩,长大了,你还会对我这般好么?”
冷轩清澈的眼望住我,重重地点头,坚定地答:“会!”
风将杏花吹落下来,沾在他的额角,我伸出手帮他拈了,他穿着宝蓝色的长衫站在日光下,身影挺拔纤长。我想,如若回了苗强,便再也看不到长得这样好看的男孩子。心里一瞬间涌起无限伤感,咧开嘴又哭了。
季阿婆领着仆人掺扶季叔来花园晒太阳,见此情景,便出言责怪:“冷轩!你这孩子很会欺负你梨雪妹妹!”
冷轩便低着头抓了我的手,一个劲儿地跟我赔不是。
季叔轻轻地伸手指我:“这小姑娘,倒是越长越俊俏了!”
季阿婆点头接口,道:“是呀,越长越像她娘了,她娘可是个美人胚子!”
季叔满脸疑惑地望住季阿婆:“她娘呢?怎么我没见过?”
季阿婆答不上话,眼圈红了。冷轩怕我哭得更厉害,拉了我的手,飞快地跑开。
我想其实在季家住下去,永远也不跟冷轩分开,也是很好的。
(五)
只是这高门宅院,再繁华,再富庶,终究关不住一个人冗长的一生。
几年后冷轩去省城上学,我留下帮着季阿婆打点家中大小事务。
天热得栝躁,临上马车,季阿婆拉住冷轩的手,絮絮叨叨,回过头,发现我不在,就扯了嗓子喊我的名字。我躲在房间里,用木栓子将门顶死,咬了唇不答应。季阿婆便道:“等会子吧,这姑娘,怕是躲在哪个角落里哭呢!”
我在暗房,手握一柄银刀,自食指上切下去,鲜红的血带着活蹦乱跳的蛊虫落进碗里,银盏里满盏的水便沸腾起来,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将早已备好的杏皮,柳根,桔梗,一一撒进银盏,那些泡一个个消失,一碗水恢复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
走出门来,看见冷轩穿着黑色的学生制服站在太阳底下向我微笑,满身阳光,英俊帅气。
我捧着青花瓷碗,浑身发冷,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脚步凝着万千的重量。
冰镇酸梅汤里头,是相思血蛊。喝下去,这个男子的心神便可受我的控制。从此以后,脑里,心里,就只能有我一人。他说话的时候在想我,走路的时候在想我,吃饭,睡觉,无时无刻,不在想我。他与别的女子说话,会头痛欲裂。他与别的女子握手,会针刺火焚。他只是看一眼别的女子,赞叹一句,也会肠绞心痛。
……
想说的话,那么多,却忽然词穷。我不敢看冷轩的眼睛,低了头将碗递给他:“天热,喝碗酸梅汤!”
冷轩笑着来扯我的辫子,俯在我的耳边,道:“要等我哟,等我回来,做我的新娘子。”
我的心突然一痛,手一抖,青花瓷碗摔落在地,摔得粉碎。忍了很久的泪一颗颗滚下脸颊,我靠在季阿婆的身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季阿婆拂了我的背,哄我:“傻丫头,这么伤心做什么?又不是生离死别,他若敢不回来,我老太婆便去省城揪了他的耳朵,把他拖回来!”
夜里,季阿婆来看我,拿了我喜欢吃的桂花糕。她遣散了所有丫头,笑了一笑,说:“那碗酸梅汤里是下了蛊了吧?为什么到最后又舍不得让冷轩喝了呢?”
我抬起头看着季阿婆那张饱经风霜的枯老的脸:“我喜欢他,所以才不能如此霸道。我舍不得他受相思断肠的那般苦楚。”
(六)
我每日跟着季阿婆收粮,收租,打点绸缎铺。我不再那么伤春悲秋地整日流泪。
冷轩的信渐渐地少了。他说功课多,学习忙,渐渐地连过年也不回来。每次走到初遇的菏池边,我的心总有微微地钝痛。那个少年,我从第一眼望见,便再不能忘。我给他写信,写许多许多,都锁在厢子里,我怕他功课太忙,没时间看。
季园的梅花开了,一树一树,在白雪的衬印下美丽极了,季阿婆说,季园好久没有热闹过了,咱们办个赏梅会吧,你来张罗操办,请些相熟的乡邻们来赏梅。
我接过季阿婆开列的客人明细单,一眼看见,进宝钱庄的少东家,陈青濯。他家上月派了媒人上门来提亲。
我轻轻地笑,说:“感激婆婆的良苦用心。”
季阿婆也笑,边笑边叹气道:“我知道你心中苦楚,可这世上也不只冷轩一个好男人,对吗?”
天气渐冷,院子里结了厚厚的冰。我守在炉旁,将季叔的药熬好,装进青花瓷盅,拿出水鸭毛的斗蓬披着,走出门去。
这么多年,季叔的药,一直都由我亲自熬好,送去。不管多累多辛苦,这药我从来舍不得让给丫头们去熬。没有人知道季叔是我的阿爸,我亦只剩下这一条途径可以跟他有近的接触。
“去给爹爹送药?” 曲廊尽头忽地转出一个颀长身影,黑色西装,阔檐礼帽。头发上的雪花融成水顺着发梢往下滴着,晶亮的眼,英俊得逼人。
“冷轩!”我开心地扑过去,大叫:“你怎么回来啦?!”
冷轩笑一笑,揪我的鼻子:“怎么?要嫁人了,不许我回来喝喜酒?“
“你说什么呀?”我拂开他的手,急得跺脚。
“还瞒我呢!陆管家都跟我说了,是进宝钱庄的少东家吧?”冷轩眯了眼睛看我。几年未见,冷轩长成了儒雅沉稳的男子汉,眼神中多了一些我捉摸不透的东西。
“不是,季阿婆说……”。
我望住他的眼睛,非常不安,忽然看见一个身穿洋装的美丽女子表情玄秘地从冷轩后面闪出来。冷轩搂住女子的肩膀,带着自豪炫耀笑容说:“她是我的未婚妻,江宁府知府千金苏茜西。阿雪,快叫苏姐姐!”
我整个人就呆住了,被纷飞的雪花冻在那里,手脚却止不住地颤抖着,瓷盅里的药散了出来,落在雪地里,发出滋滋的声音。
“谁是她姐姐!”那女子眼神鄙夷地看着我,扔过来一个拒人千里的笑,撒着娇,摇着冷轩的胳膊。
我浑身发冷,舌头冻得打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欠了欠身急匆匆地跑着离开。
走进季叔的房间,那药盅里的药竟只剩下了小半碗。季叔看到我,疑惑地问:“你这孩子,慌慌张张地做什么?看这药洒了一身!”
“外头下雪,冷得紧!”我一边说,一边就流出泪来。
“快来暖和暖和。”季叔心疼地拉住我冰冷的手捂在怀里。我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站在那里,痛痛快快地让眼泪流个够。
我是真的有一些后悔。后悔当初,轻易地打翻了那一碗下了蛊的酸梅汤
(七)
冷轩回来了,还带来了家世显赫的未婚妻。大家都很高兴。只有我,日日沉默发呆,心里一片冰天雪地。
我躲着冷轩和茜西,可是越躲,越躲不过。院里子他们打雪仗堆雪人。大厅里他们窃窃私语。回廊里他们促膝而坐观赏雪花。他们的笑声无处不在,飞得满世界都是,一声声,尖利刺耳,催人老。
赏梅会如期举行,半山亭里,精致的案几上摆了我亲手做的糕点。列席的都是族里有些头脸的人。年老的闲话家常,年轻的青梅煮酒,谈诗作赋,很是热闹。
季阿婆拉了我的手低低地说:“我原是想等你和冷轩做了夫妻,将季氏家业托付给你,没想到冷轩这孩子……”我轻轻笑,笑得眼泪迷离了双眼:“婆婆放心,就算是我跟冷轩无缘,我也会孝敬婆婆跟季叔的!”
“好姑娘……”季阿婆说不下去,搂住我,红了眼圈。
青濯是个细心体贴的男子,坐在我的身旁,并不多言。只是不停地招呼丫头们帮我围披肩,拿暖炉。偶尔对视,他总是唠叨:“你太瘦弱了,可要小心,别着了凉才好!”
我浅笑嫣然,心里涌起温暖。
季阿婆早早有言,赏梅会上,有重要事务宣布。我想大概是宣布冷轩与茜西的婚事。可与我何干?于是唤丫头拿来上好的雨前龙井。自梅树底下启出一只瓷坛,说:“这是我前几年在梅树上收集的雪水。埋在此处有四年了,现拿出来冲茶给各位尝尝。”
进了小屋,净手焚香,将雪水煮沸,用上好的紫砂冲泡了茶出来,一一捧给诸位客人。听见季阿婆对着大伙儿说:“这么多年,季家的里里外外全靠我老太婆一个人,很不容易。我琢磨着冷轩是男子汉,以家国天下为重,所以,这家从此以后就……”
冷轩充耳不闻地捧起茶盅,细细地瞧着,赞道:“好茶!”低头欲饮。茜西突然发出一声惊叫,伸手推去,茶盅摔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差点烫了冷轩的脚。
“怎地这样没规矩?”季阿婆皱着眉头,出言责备。
“想是天冷手滑一时没握住,这儿还有!”我忙打圆场,又奉起一盏茶到冷轩面前。
茜西一把拖住冷轩的胳膊,大声说:“别喝!谁知道这里面是不是放了蛊的?”
我心中窜起几分怒火,表面仍是不动声色地看住她,扬声问道:“你说什么?”
“谁不知道,你是苗强来的巫蛊女,当年就是你娘下蛊害了季伯伯,又假惺惺地跑上门来替季伯伯解蛊,好在老天有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茶里放了蛊,是想害冷轩么?”
四周静得可怕,只听见雪花倏倏落下的声音,一直落到人的心里去,彻骨冰凉。是了,冷轩是季叔当年从苗强捡回来的,想必他是懂苗语,听懂了我娘临终前跟我说的每一个字。
我转头看向冷轩,冷得唇齿相叩:“都是你教她说的?”
冷轩的眼神有些闪躲,手握茶盏却并不喝,道:“我和她自然无话不说……”
所有的人目光灼灼地望着我,眼神中布满好奇和恐惧。有人面色不屑,端了茶盏,一饮而尽;也有人自席间刷地站起面色仓惶掷了茶盏,起身欲走。我撑住石桌,不让自己颓然倒下,眼里流出泪来,一滴一滴,带着心底深深的寒意。
这出双簧演得实在是棒,想必,接下来,才是精华,才是重点。
我目光清泠地看向冷轩。冷轩朗声道:“众所周知,我们季家是这十里八乡的名门望族,这偌大家业,总不能就如此不明不白地落入一个苗强巫蛊女的手中!”
席间便有几位族中长老,点着头,起身附和。
我绽开一个轻盈的笑,胸口涌起一阵刀绞般地痛疼,张开口,甜腥冲口而出,落在地上,一树盛开的梅花。
偌大家业?!原来所有一切都是伏笔,真正的目的,是这偌大家业。
原来,我在他的眼中,竟敌不过,这“偌大家业”。
一直在一旁沉默的季阿婆恼怒地道:“这雪越发下大了,冷得紧,各位先散了吧,这赏梅会就到此为此!”
(八)
冷轩果然精明。他轻而易举地就将整个季家推到了两难的境地。
如若季家不认我,家产无可厚非便应是由他这个养子继承。
如若季家认下我,来龙去脉便一目了然,那季氏宗族无论如何也容不下我这个来自苗强会巫蛊的私生女。季氏家产到头来还是落进他的手中。
这是一场何其精心的谋划。无论怎样,我们都注定是输。
雪下得铺天盖地。季阿婆牵了我的手,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不停地埋怨:“真没想到,你这孩子竟是这样的倔,这个真相,应该早点告诉我们不是吗?瞧,这白受了这么多罪!”
“可是,婆婆,你不怪我娘么?”
“怪什么怪呀,她也是个苦命的人。”婆婆说着,便低了头抹眼泪。
阿爸知道来龙去脉,将我搂在怀里哭得死去活来。他说这些天,他想起很多事情。他说那一年他和娘携手在苗岭上看漫山遍野的山梨花儿,他就对娘说,以后一定要生一个女儿,取名叫做桑梨雪。
他紧紧地抱着我,不肯撒手。他的泪水那么多那么急,打湿了我整只袖子。他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话:“我对不起你们母女。”
在阿爸一再坚持下,族长在祠堂里举行了隆重地仪式,让我认祖归宗。季氏宗族,门风甚严,族规苛刻。阿爸与我,光明正大地相认,代价便是我们父女二人,被永远地逐出季氏乡土,放逐他乡。
季阿婆不愿独自一人呆在季园,执意要跟我们远走他乡。季家产业在几位族中长老的干涉下全部交由冷轩管理。
我们收拾简单行李,乘舟去往他乡。我和季阿婆扶着阿爸走出小镇,阿爸回了头看镇口竖着的高大牌坊,笑:“抛下万贯家财,换得我们三人相依为命,也是不错的。”
船夫解了缆绳,忽然听到岸上传来锵铿有力的声音:“不是三人,是四人!”藏青长衫在风里猎猎地闪,是进宝钱庄的少东家陈青濯。
我转了身去,拭了如雨而落的泪,不冷不热地说:“快走吧,小心我这个巫蛊女么对你下蛊!”
“我已跟我爹闹翻,这一回你休想赶走我!”他说着竟跳上船来。
我转过身去,不看他:“你可要想好哦,若你日后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小心肠穿肚烂而死。”
“想好了,想好了。就算肠穿肚烂,也是心甘情愿的!”
船身剧烈地摇晃,他上前来握我的手在手心里,再不肯松开。
季阿婆和阿爸便抿着嘴笑,连摇橹的船夫也忍不住笑。
(九)
我们去到淮南,张罗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青濯和我的婚事。
一家人同心协力,白手起家,靠从前那些熟络的商供关系,做起了买卖。起先是绸缎铺,后来又经营了两家钱庄,几年之后,挣起的家业倒比从前的季园更加可观。
青濯对我很好,事无巨细,体贴呵护,多年过去,亦不厌烦,不倦怠。常常有人羡慕我和青濯的恩爱,季婆婆便常常打趣,说:“你们不知道,我家梨雪是会放蛊的吗?青濯这孩子的心神一早就她控制了!真是可怜哟!”
我和青濯便彼此深望一眼,笑得直打跌。
第八个年头,冷轩找上了门来。双目无神,瘦骨嶙峋的模样,一看就知是中了蛊毒。
星光满天,如同初见。可是我们之间,早已隔了千山万水。我坐在荷池边,掐了朵新荷仔细看,一句话不说,等着他开口。
他叹出一口气来,看住我的眼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给我下的蛊,可是我知道,这蛊你一定能解!”
我不说话,微笑着低头去嗅幽淡的荷香。
他走到我的跟前,伸手来摸我的头发:“你还是这样美,只可惜我当年竟不知珍惜……阿雪,看在咱俩以前的情份上,你帮我解了吧?”我还是不说话,侧头避开他的手,抬脸望住他一双遍布血丝的眼。
他的眼睛里有一些不安和惶恐在悄悄漫延。
他清楚我再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痴心的女孩儿,垂了眼角,看住自己的手指,道:“你帮我解了蛊,我分一半家产给你!”
我蹭地站起身来,扔了手中的新荷,表情凛然地回过头,慢条斯理地说:“我只想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一切,一分也不多,一分,也不能少!”最后几个字,语气重得自己也觉尴尬。
冷轩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两手紧紧地抓住衣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看住我,很久,很久,缓缓地点了头。
与性命相比,什么不是身外之物呢?
我嫣然一笑,伸手招来仆人,道:“去书房将笔墨纸砚拿来,让冷轩少爷在字据上签个字!”字据是早就写好收在那儿的,甚至连房屋地契,也早已派了仆人去江南拿了来。
夺回季园,比我们想像得还要顺利。
和风阵阵里,青濯严肃而讶异地问:“这些年我们从未回过江南?那蛊是你几时下的?”
我看着青濯的眼,似笑非笑:“我告诉你,我只帮人解蛊,却从来没有给人下过蛊,这一辈子也不打算给人下蛊,你信么?”
“……”青濯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眼睛在星辰下泛着解不开的疑惑,“可冷轩明明是中了蛊的呀?”
“那蛊千真万确不是我下的……”我将碧罗春沏好,递给青濯,继续说:“那年离开季园时,我去找苏茜西,我跟她说,像冷轩这样的男子是不足以托付终生的,我的今日便是她的明日……是她求我教她简单的下蛊方法。想来,冷轩终是负了她……”
蛊之毒,毒不过人心的贪婪,却可利用人心的贪婪。
这一点,说起来,还是冷轩教我的。
“娘,娘,我想学蛊,你教我呀!”七岁的女儿翻出我当年的那件苗衣穿在身上,蹦跳到我跟前,银饰叮咚,甚是可爱。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她的嘴里,轻轻一笑:“糟糕,娘根本不会蛊呀,怎么办?”
女儿有些失望地垂下头去摆弄苗服上的银饰,喃喃地道:“娘原来是从不会蛊的苗强来的呀!”
青濯站在荷池彼端朝我轻轻地点点头,笑容温和清浅。
满庭月辉,人月双圆